杨贵妃秘史

8月12日，中国生命科学领域自主打造的顶尖学术期刊Vita首期纸质版正式发布，其封面文章来自深圳医学科学院创始院长、深圳湾实验室主任颜宁团队。

B | 随后，颜宁在微博发文，称“最值得骄傲的事情+1”，尽管另外一篇论文被Vita秒拒。这七年里，他曾在自动驾驶的一线摸爬滚打，也亲眼见证了AI从“认知”走向“行动”的关键转折。

C | 秒拒她的是Vita主编李党生。和许多从自动驾驶跨入具身智能的学者与工程师一样，唐剑的轨迹也并不意外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唐剑曾是美国雪城大学的终身教授，研究方向是“AI驱动的系统控制”。但在产业化的过程中，他逐渐意识到：无论是自动驾驶还是人形机器人，要想在真实复杂的环境中真正落地，传统的基于数学建模的方法可能无法实现，基于AI的经验驱动的控制更有希望成功，就像游泳运动员学游泳是一种基于经验的训练，而不是先去学流体动力学。

D | 他还有一个更为人知的身份——国产明星期刊《细胞研究》的前主编，该刊影响因子一度超过40。去年4月，他卸任主编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在学术界浸淫多年的唐剑，尽管离开学术界多年，也依然保持着严谨的风格。很多人都说，他有一个顶刊梦，李党生觉得不准确。“应该是中国顶刊梦。”他纠正道。Vita正是这个梦的延续。Vita学术标准大致对标全球三大顶刊《细胞》《自然》《科学》（合称CNS）。它由高等教育出版社主办出版，进行完全自主化运营，是国内首个以顶刊建设为目标、使用自主传播平台的期刊。

E | 除主刊以外，多本子刊已在陆续创办中。在采访前，他特地召集团队的技术成员，一起推敲了几个问题——确认表述是否足够准确。在对话中，他时常用“程度副词”精确地界定自己的观点。

F | 今年1月，Vita主刊第一篇论文上线，截至目前已收到投稿400余篇，其中有22篇原创研究论文。

G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唐剑看似学术派，却不晦涩。多位受访者指出，该刊论文质量已达到顶尖水平。

H | 国产学术期刊，终于开始自己“造船”了。

I | 他谈世界模型，谈DeepSeek，谈具身智能的未来，逻辑清晰、语气平和，甚至带着一点克制的兴奋。

Vita首期纸质版封面

告别影响因子Vita一词源自拉丁语，意为“生命”，这也是期刊的中文名称。去年8月，国内15所高校和科研机构共同发起成立“生命科学开放联盟”，Vita是联盟旗舰期刊。

J | 目前，联盟成员机构已扩至39所，超百位国内外顶尖科学家加入了学术顾问委员会。中国科学院院士、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是Vita期刊共同主编。他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等多家媒体表示，国产学术期刊走向世界的时机已成熟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“我并没有说具身智能已经实现了智能涌现，”唐剑多次强调，“我只是类比DeepSeek的低成本复现与奖励机制带来的自我学习闭环，并在具身智能机器人领域达到SOTA水平。在他看来，虽然近些年来我国生命科学领域科学家在CNS等顶级期刊发文量持续上升，但国内顶尖的生命科学研究仍然相对缺乏。

K | 与此同时，国内绝大多数高质量生命科学研究成果流向了国外优秀期刊。学界清晰地意识到，生命科学领域仍需一本有影响力的国产顶刊。”他告诉，他们的世界模型也同样引入了奖励机制和基于强化学习的微调，让机器人逐步具备自我优化与认知能力——但同时，他也坦诚，“我们还在路上，还有架构和算法需要继续迭代升级。”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与此同时，他也认同王兴兴说的具身智能还没有达到Scaling law，在他看来，除了数据远远不够，也因为模型架构没有收敛。

L | 他认为目前的底层架构存在问题。唐剑说，“未来我们可能还会迭代底层架构。Vita应运而生。它的稿件包含范围非常广，从微生物到动植物，再到基础医学、疾病机理探讨和治疗。”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如今，唐剑所在的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，公司一层是一个宽阔的机器人展厅，展厅布局更像一个具身智能的“群英荟”。走到一半时，尚未见到“天工”机器人的身影——它似乎被刻意“留到后面”作为重头戏。

M | 谈起选稿品味，李党生总结为“不追热点、只追创新”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继续往前，是一面展示机器人发展历程的长墙；对面则是整齐排列的玻璃展柜，里面陈列着当下海内外最具代表性的四款人形机器人，从左到右分别是特斯拉、Figure、宇树和智元。近年来学界有一种声音逐渐清晰：好的成果一定都能发到CNS上吗？CNS上的成果一定就是最好的吗？这背后是对学术成果评价的思考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而唐剑带领的团队，则在思考另一个问题——在那些光鲜的“形体”背后，怎样构建出一个真正理解世界的“心智系统”。Vita的答案是，回归学术本身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以下为与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CTO唐剑的对话实录，有精简：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从AI控制到具身智能的起点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：从2018年回国至今，你已经在产业界工作了七年多。过去你先后在滴滴、美的等企业任职，经历了从学术界到产业界的转变。

N | 你长期研究的“AI驱动的系统控制”，在这些不同领域中有哪些共通之处？          唐剑：这其实是我当初回国的一个主要初衷——希望能把AI驱动的系统控制真正用在产业里。“这个命题听上去有多简单，做起来就有多难。

o | ”李党生说，Vita的另一重使命，便是尝试探索新的评价体系。

p | 这个方向也可以被称作“数据驱动”，但我更愿意叫它“经验驱动”的控制方式。长久以来，学术期刊水平的评价体系被简单地让渡到单一指标，也就是影响因子。

q | 李党生并不反对影响因子，称其作为文献计量学指标有一定合理性。但根据英国经济学家查尔斯·古德哈特提出的古德哈特定律，当一个可量化指标成为政策制定目标或依据时，它便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，因为人们会百般操纵或优化该指标。施一公更是直言，对某些国产期刊来说，影响因子可以被“造”出来。传统的系统控制，需要先对复杂系统做出精确的数学建模；但在很多实际情况下，系统太复杂，很难建立一个足够准确的数学模型。而期刊的真实水平，最终取决于其原创论文的水平。

r | 李党生对Vita的期望是，其一直保持“以文为本”的评价体系，用一篇篇论文慢慢构建声誉。经验驱动的思路不同，它通过历史数据和经验来学习控制规律，从而在缺乏精确模型的情况下，也能实现高效的控制。

s 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后来，我在美国拿到终身教授之后，就开始醉心于“经验控制”的方式。每年6月，全球数据分析服务公司科睿唯安发布的《期刊引证报告》会给出期刊上一年的影响因子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，比如游泳运动员潘展乐。他能游得快，不是因为他精通流体力学，而是通过反复训练积累经验，知道怎样动作更高效、怎样会“呛水”。Vita系列期刊若要告别影响因子，该用什么样的指标去与其他期刊对话？李党生解释，新生期刊通常有一个评估期，一般在其运行三年后，才开始学术水平的评估和认定。同样的道理，AI控制系统通过大量数据积累“经验”，从而学会在复杂环境下的最佳决策，而不需要先写出精确的数学公式。Vita系列期刊的计划是，从前三年发表的原创论文中随机抽样，分发给领域内同行专家审读，多位专家根据论文学术质量和学术严谨性打分，综合这些分数，作为期刊学术水平的一种认定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：这种“经验驱动”的理念，在你后续进入自动驾驶、机器人控制时是否也沿用了？          唐剑：是的。比如自动驾驶中的“端到端控制”，就是典型的经验驱动思路。不过，具体操作方案还有待完善。

t | 目前，Vita原创论文阅读量已超30万次，每篇论文平均阅读量上万次。它将感知、规划、控制三个模块合并，由模型直接从数据中学习整个决策链条的优化。2006年，李党生从美国回国，担任《细胞研究》的常务副主编时，从接触论文作者开始，争取那些“比期刊现有水平高一点点”的文章，一步步积累口碑。

u | 这也是Vita正在做的。Vita未来会把争取更多国外作者作为一个努力的方向。李党生解释，国内学术期刊品牌一打出来，自然首先受到中国科学家群体，乃至全球华人科学家群体的关注。特斯拉从FSD 12.0版本开始，就采用这种端到端控制架构。这种方式相比传统基于规则与数学建模的方案，虽然确定性略低，但在复杂场景下的泛化能力更强，也更接近人类的学习模式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：你此前在自动驾驶领域积累了丰富经验，为什么后来会把研究重心转向具身智能？          唐剑：自动驾驶是经验驱动控制的一个非常典型的应用场景，而具身智能则是一个更高维度、更复杂的延伸。相比之下，机器人控制的自由度要高得多，一个机器人往往需要同时控制几十个关节，还要应对更加复杂和动态的环境。自动驾驶有一定规则可循，比如驾驶需要遵循交通规则，；而机器人工作在更开放更复杂的场景和环境，很多任务没有规则可循，任务类型繁杂，对理解能力、泛化能力的要求极高，可以说是智能系统的“天花板级”挑战。之后，需在发展过程中逐渐扩展影响力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：具身智能的复杂度比自动驾驶更高，那么它的“泛化能力”提升会是怎样一个过程？          唐剑：这个问题很难回答。大家都在期待具身智能出现类似ChatGPT的“突破时刻”，但目前还没到来。这一时间对Vita来说可能很长。具身智能的数据主要是轨迹数据，和语言模型的训练语料完全不同，数据量级、采集难度和成本都要高得多。李党生坦言，同水平的国外科学家有大量耳熟能详且备受推崇的期刊可以选择，目前优先考虑Vita的可能性很低。

v | 这决定了它的进化会更慢、更依赖长期积累。长久以来，国内学术期刊只能“借船出海”，即与国外出版社合作出版，通过国际出版平台的发行渠道和网上平台推介自己，提升国际影响力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世界模型有望带来具身智能的“DeepSeek时刻”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：你说现在具身智能没有出现ChatGPT时刻，但却将世界模型类比为具身智能的“DeepSeek时刻”是为什么？          唐剑：现在无论是具身智能还是世界模型，都还没有出现类似ChatGPT那样的“时刻”。要想实现品牌、运营完全自主自然需要“造船出海”。“不管你的货多好，船是人家的，听起来总归不太安全。我们提到“DeepSeek时刻”，更多是一种类比。

w | 主要是有三点相似的地方：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第一，它在极为有限的资源下（包括算力和数据）取得了超越SOTA性能。”李党生说。

不收版面费Vita的审稿模式与主流顶级期刊没有什么不同，它注重稿件的前沿性、开拓性、突破性、颠覆性，经编辑部评测筛选、同行专家评审等流程，进而决定刊发与否。我们团队的思路也是这样，用有限资源（比如“百卡级”算力）训练出2B、7B、14B规模的世界模型，其性能在多项主要指标上超过SOTA，比如英伟达的开源模型Cosmos Predict 2。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第二，DeepSeek虽然在在训练范式上有突破。最大的不同点在于，Vita免费开放，不向论文作者收取出版费用。开放获取期刊（即面向读者免费的期刊）的版面费又称论文处理费，用于覆盖出版成本。以《自然》杂志的子刊《自然-通讯》为例，它的论文处理费已从2016年的每篇3000美元飙升至2026年的7350美元。

x | 中国是国际学术期刊的重要稿源地，2024年中国作者开放期刊发文量占全球的30%以上，支付论文处理费9.09亿美元。中国学者将科研成果投向国外期刊，发论文付高额出版费用，这使得国内科研经费一直在间接补贴着国际出版商。今年2月，中国科学院宣布停止支付30个国际学术期刊的论文处理费，这加大了研究者的经费压力。

y | 业内人士指出，虽然出版商需要盈利，但高昂的版面费已经成为科研的负担。Vita作为新刊，人员、设施、宣传等开销不可避免，但仍选择在出版社、社会捐赠人等的支持下，免除版面费，这显然是在冲击国际顶刊。比如引入奖励机制，形成自我优化的训练闭环。我们现在的世界模型同样采用“双模驱动”结构——世界模型与VLM（多模态大模型）相互帮助、相互促进。对学术期刊来说，更难的是如何留住顶尖成果，光免费显然是不够的。李党生认为，要和国际上影响力已达顶峰的知名期刊竞争，除了期刊本身提供的服务，还有政策支持。

z | 联盟对Vita最重要的承诺，就是联盟内任何研究组在Vita上发表的论文，用于其校内评估、绩效考核、学生毕业等方面时，和CNS等顶刊论文等效。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复旦大学校长金力是联盟理事长，他表示，在复旦大学，Vita论文已被视为国际顶刊成果，与CNS没有区别。在训练中，VLM会为世界模型提供“奖励反馈”，让它生成的内容更符合物理规律和因果一致性。在李党生看来，这样的政策支持对于学术期刊的早期发展尤为重要。

|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第三，我们坚持开源。他坦言，每个人、每个团队能做的事很有限，Vita做的是“抓牛鼻子”，先将期刊做到顶级，再慢慢引领生命科学领域的其他国产期刊。DeepSeek在开源条件下实现了可比的性能，证明了低资源条件下的潜力。在这一过程中，投稿去国外期刊的国内原创论文将逐渐回流，西方科学家的优质成果也或将被撬动，实现“从西向东”的转变。当然，一本期刊能做到的事也有限。Vita旨在破除“唯CNS”论，而多位受访者坦言，就破除“唯论文”而言，国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李党生指出，顶刊能鼓励从0到1的原创，但科研人员面临“非升即走”的压力时，是追求“短平快”，还是静下心来做高风险高价值的研究，并不取决于期刊本身。这背后是仍待改革的科研评价体系。今年以来，随着“耿同学”等学术打假人的活跃，国际顶刊上诸多涉及学术不端的成果进入人们的视野。

| 在李党生看来，原始数据操纵、AI伪造等行为必须严肃对待，所有期刊都在努力保证学术环境的洁净。

| 但他坦言，指望期刊或审稿人揪出所有学术不端行为是不现实的。

| AI时代，打假与造假技术维持着“道高一尺，魔高一丈”的关系，这是学术共同体面临的问题，而不限于某本期刊。

| 据金力介绍，联盟正在建设高质量数据生产的标准评估体系，推动国际标准的互认，促进科研可重复性研究认证机制的建设。统一的质控体系是应对学术不端的武器之一，他认为，这些工作在AI时代有着无可置疑的价值。

| 发于2026.8.24总第1249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杂志杂志标题：国产学术期刊，开始“造船”记者：周游编辑：杜玮